大陆

 

大陆是个人，姓陆，父亲厂里的一个门卫叔叔。

 

小时候的我，没有年龄相仿的伙伴，一直随父亲在他的厂里生活。接触到的自然就是大人们的世界。有时坐在阿姨们身边听听似懂非懂的张家长李家短，有时看叔叔们在食堂喝酒划拳，觉得他们吼的时候好痛快。

 

不过我与大陆叔叔最亲，因为他有时间陪我。

 

大陆是个退伍军人，平时还是爱穿青年布的制服。大陆长的特别丑，最主要表现在他的皮肤上，黑，黑的发红。还有那上翻的嘴唇，很厚很厚。说起话时，便会露出一排“洁白”的牙齿。印象中记忆最深的就他那特白的牙齿了，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皮肤特黑吧。

 

门卫工作不是很繁重的，只要接待一下来访客人就可以了。白天，父亲忙的时候，我就喜欢转悠到他那里去。不但可以与他闲扯，还可以在第一时间内看到从外面来的客户。有时我就乐滋滋地把他们带到所要去的办公室，感觉自己是个小大人了。

 

我喜欢大陆，还因为他可以保护我。

 

阿姨们对我都很好，谁都疼我，可有些“坏人”，有几个叔叔就喜欢逗我，记得那时我最怕小徐，他喜欢把他的上眼睑翻起，露出血红血红的内眼皮，每每这个时候，我就会哭着逃到大陆那儿去告状。然后大陆就怒不可遏地充着小徐发火。

 

还有个“坏人”名字不记得了，喜欢抓着我的两个手，让我自己的左手打自己的右手，或者让我自己打自己的脸蛋儿，我急的脸通红，憋足了劲儿，也斗不过他，现在想起来，我都恨的牙痒痒。实在拗不过了，自尊心受到伤害了，哭着叫声“大陆！”，那个坏家伙就会在大陆赶来之前蹓走。

 

现在再想想，他们怕大陆，倒也不是大陆真的与他们干过仗，主要大陆很会较真。而且会铁青着个脸，一直不停地说你，说的你一声不吭为止。说的你怕他为止。

 

大陆还会无条件地服从我。

 

想到这个就得意，有时做点坏事捣捣蛋时，他会嘿嘿地憨笑着帮我望风。被发现了，快要被惩罚时，他就会一把拉起我，走人。

 

有大陆的日子里是很安全的。

 

那年闹地震，有次父亲回家看望母亲了，懒得带着我这个累赘，我就在厂里与大人们一起。记得那天傍晚，坐在长长窄窄的凳子上，以为是另一头的小徐在摇凳子，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什么，就被人拎着胳膊甩到了大街上。爬起来看时，却是大陆扔的我，原来刚才小震了一下，他担心抱起我逃出的速度不如扔我的速度来的快，所以在短暂的时间内作出了果断的决定：扔！我划了个抛物线被扔到了街上，而他自己当然是站在原地抛起的我。那时没有电话，父亲连夜又从家里赶回厂里看我。想到被扔，心里就很感激大陆叔叔。

 

我还睡过防震棚，依稀记得，有一天夜里，棚子上面一声枪响，吓得大人们坐到天亮，我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，因为外面有大陆守着，刚才是他在报警。

 

初中后，父亲调到别的厂子了，我也就随着过去了。高中后我也离乡背井了，回来时，偶尔会听到有关大陆的消息。再后来听说他退休了，再后来听说拿退休工资时来家里拜访过父亲，还问起了我。

 

我甚至于连他现在是否健在都不确定，那样的岁月那些个人，都成了泛黄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