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淹没就告别了今天,你的名字我已想不起来,别怪我,生命太匆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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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1-14 8:45:00
《9999滴眼泪》开场白:写给20岁的你
 

文/陈升

 

接到兵单之后,我想你是因为不想给家人太大的压力,决定要在抽签日那天赶回乡下来,自己抽出那张兵单,不让别人来决定你的去处,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你的老板借给你一台川崎一百,大半个夏天里你都一直跟这台川崎一百相依为命着,跑遍了高雄的大街小巷,半夜里跟川崎一百从高雄出发,估量着是不是能在八点抽签开始之前赶到国小的礼堂……

 

川崎一百在省道呜咽着,车过嘉义时天色已大白,你抹了一抹结在护目镜上的雾水,满意的对着照后镜的自己笑了笑,多少是因为你高兴于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路线,不管是在一省道上或者是自己会去抽出来的那根兵签,虽然你才十八岁而且刚考到驾照不久,你已经认定自己是个野男人了,很野很野的男人……

 

于是你又扭紧了油门,川崎一百的码表在一百公里之间摆荡,这大半个夏天里,你把你的川崎一百洗刷的啵儿亮,想是因为刚出社会没什么特别的朋友,就老把这铁灰色的川崎一百当成自己的哥儿们,兴奋的时候骑着他,悲伤的时候也骑着他,多少也曾经幻想过,在川崎一百柔软的后座垫之上,会有一个可爱的女生环抱着你的腰。车过云林时天色已经大白,你笑了笑,因为认定自己是很野很野的男人,野男人的梦在遥远的那一方。所以你把那纯情的青春梦就抛在脑后了……

 

你在晒谷场上熄了火,你妈妈推开厨房的门说:「你哪位?你找谁啊?」八成是因为你杵着摩托车的样子真是个很野很野的男人,你妈妈已经无法组织起来,半年前离家的儿子就这样一大早风尘仆仆的杀回家里,你笑了笑,一副没事的样子说:「你儿子我要来去当兵了。」

 

「憨脸,你是从哪里来的啊?」妈妈一脸惊愕的表情。

「高雄啊!要不然哩?」

「你从高雄骑摩托车回来!几点开始骑的啊?」

 

你这种举措似乎就已经说明了你这大半辈子对待你妈妈的一种态度,总是让你妈妈在一个清早爆炸性的吓了一跳,却又顽皮的从来又不觉得这样给最爱你的人多沉重的负担……

 

你洗了把脸,胡乱的拨了几口饭,骑上你的川崎一百,刚在礼堂门口驻好了车,按着自己想象中野男人的态度,前一脚刚踏进大礼堂,跟几个同学打过招呼。刚一转身,见到台上那个干瘪老乡长展开了一张兵签就对着麦克风报出了名号:「陈志升,空军第一号!」场外劈哩叭啦响起了鞭炮声,你愣在那儿,没有任何的情绪,几个同梯的同学围了过来拉拉喳喳的讲了一些话,实在也不知道是祝贺还是幸灾乐祸。那样的年纪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兵役问题,实在也模模糊糊的。就只知道将要有三年的时间要报效我的国家了,你拐了车去街上吃了肉圆,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高潮之后的茎鸾,你觉得你应该回家好好的睡他一觉,然后替自己庆幸,会有三年的时间不用再南奔北跑了。

 

「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」都说你跟川崎一百即便油门催到底,也无法赶得及在乡长之前自己伸手抽了那根签,你回去跟你妈妈说,你的儿子要去当三年的大头兵,然后还摆出一副对未来有些许不削的表情,即便我知道你的心里其实蛮惶恐的,很野很野的男人或许也可以解读成很危险很危险的人,我想象你这么野的人,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依然会轻蔑的对命运说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循着原来的路途走。

 

  后来你在人生的路上发生了些意外,也没有让你把任性的对待生命的态度做些更改,知道你只是把它藏在一个平常看不到的地方,即便我告诉你,后来会发生一些恐慌的事,想你也不会松开油门的。

 

虽然很多人说生命的路途,也许在很久远很久远的时候就已经被决定了,你跟你的川崎一百跑的再快也无法赶得及抽出那根兵签,但是我真的很欣赏你决定自己命运的态度,你在决定自己的命运态度上还真像是个野男人……

 

三十岁那年

(198411)

 

三十岁那年,工作室里养了两只金鱼,胖的叫陈圆圆,瘦的叫胡雪岩,我高兴的时候,他们就混点东西吃吃,心情不好或忙忘了!也曾叫他们饿个几天,不知道牠们有没有对环境产生怀疑……

 

三十岁那年,学鱼儿,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几天,为了要醒悟一件事,想象自己将是破茧而出的蝴蝶;相信,三十岁那年的事,如果搬到二十岁,自己一定会熬不过去,感谢所有三十岁那年的磨难,它让我对一些事免疫。

 

三十岁那年,如果哭肿了眼睛,猜想别人会当做是一个笑话,还好及时隐藏起来,没有让人看见。为了鼓励自己,换一种贵一点的香烟,并且渐渐的以喝茶来取代咖啡。很强烈的去爱人和一种感觉,安慰的是,知道如何去分辨它……三十岁那年,记下这些不去在乎是否有人能听得见,或者它将跟一些旧观念杂陈在一个无人搭理的角落里。想做的事,只是想去做,并不因为生命将在六十岁那年,或许九十岁那年离开而有所分别。

 

三十岁那年,我跟一个人有约,我爱她,并不只是因为她的美丽,她不知道,我希望可以有一个女儿,长得像她!心疼的告诉自己,来生,或许可以……

 

三十岁那年,我得到了毕生最大的宽容与爱……

 

我跟自己有约

(198412)

 

十岁那年,我跟星星有约,觉得自己像是振翅欲飞的鸟儿,每天睁着大大的眼睛,托着腮帮子,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看星星,不愿分辨快乐或悲伤,把地平线当做世界的尽头,却觉得有点容不下自己……

 

二十岁那年,我跟流浪有约,开始知道失望与苦楚,来不及去了解;如果一切都不要,是不是可以免除悲伤,当我走到地平线的尽头,发现海的那一边另外有一片世界……

 

三十岁那年,我跟一个女孩有约,我要带她到一个没有人认得我们的东部靠海小镇,对她说明我的抱歉,或者什么都不做,只是拥着她,轻轻地、轻轻地,陪着她哭泣……

 

四十岁那年,我跟二十一世纪有约,说不定我们可以移民到火星,在那里我们看得更高更远,有一天喝了火星上酿的酒,醉了!拉着老情人的手,对着满天的星斗说:「MY God It's full of stars……!」

 

五十岁那年,我跟孩子有约,孩子说:「嘿!老头子!你要不要到司迪麦广场去逛逛,最近捷安特出了一款新型的航天飞机,听说到ROCK那个新殖民地,来回只要花三个钟头!有没有兴趣?」

 

六十岁那年,我跟自己有约,我把自己跟老情人的喜、怒、哀、乐都签约给一家叫Peace Land的老人公司,牵着老情人的手,走在那个叫ROCK星球的新辟道路上,一些从地球运过来的植物都才刚刚发芽,怀着平静的心,边走边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,歌词是这样子的:

Like a bbird on the wire, Like a drunk in a mid-night choir, Ihave tried in my way to be free.

唱着、唱着,就笑了!

 

宿命

(198412)

 

第一次见到他时,是在我的启蒙老师下榻的饭店里。他开了门,冷冷地对我说:「自己找一个地方坐坐吧!我们跟这些朋友可能要谈很久……」那天,我从早上一动也不动的,坐在靠厕所门旁的一只矮凳上,直到吃晚饭时候,他才帮我弄来了几个包子,自我介绍说:「我是你老师以前的助理……」

 

过了一个月,我们熟了一点,吃尾牙的一个晚上,他开车送老师到桃园参加一个老朋友工厂的晚宴,老师是很有名气的人,我们都知道他出席老朋友晚宴的人情意义,老师一路在说:「我一定要到场,朋友的工厂景气不好,一

定要去帮他撑场面……」

 

因为地方不熟,我们迷失在乡下的小路上,我看见他额上冒着汗,一路上上下下的打听,并且说:「朋友的事,一定要到,一定要到……」

 

当夜,我们吃完了那一餐饭,安心的开车回台北,收音机里,播放着一首忘了名字的老歌,老师不怀好意的考问我说:「你知道这是谁唱的吗?」我孩子气的跳起来说:「哈!是Perry Como的歌。」换来一阵赞许说:「不得了!不得了!这么老的歌都听过。」我炫耀的偷瞄了他一眼,却发现他眼里隐然有一些泪光。

 

到了台北,我们送老师回饭店,他善意的要送我一程。恰好,我们都往天母走,车过圆山时,他关掉收音机说:「小陈!到我家坐坐好不好?」我突然发现再不见他白天里的那种冷漠……

 

我陪他聊了一会儿,最后他说:「最近,才离了婚,老婆的东西都还放在这儿,有时候回来,难免触景生情;其实无非是害怕一个人寂寞罢了,谢谢你来……房间里有被子,如果你要留下来就睡那儿,我睡沙发。我老婆走了以后,我就不回房间去睡了!!如果你要走,只要把门带上……」说完给了我几卷Perry Comon的老歌选集,歉然的表示,这都是他老婆留下来的。自己就熄了灯,在沙发上辗转了好久好久……

 

最后一次见到他,是在两年后的报纸头版上。

 

他涉及一件非常重大的案件,报上说他受人之托,越洋去杀了一个人,并且知道他是一个大帮派里名声很响亮的人物。

 

那个案子的官司,打了很久,有一阵子,我上班的第一件事,就是打开报纸,了解他最新的消息。只是,除了照片和名字,我始终很难将他跟那个夜里无助的朋友联想在一起……

 

除了人的多变和多面,能够厘清我心中的疑惑之外,我只能想象,支使人的宿命与定数,是如何的不能抗拒、如何的不能理解……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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